北平的十一月,风是硬的,贴着人脸刮,带着西山传来的寒气、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在胡同里铺了薄薄一层金,踩上去,是那种令人心安的、干燥的碎裂声、我照旧踏着这层金,拐进那家没有招牌的茶馆,去找李先生。
李先生不老,看着也就六十出头,但人人都叫他先生、他不是教书的,是算卦的、他那摊子,一张八仙桌,几只青花茶杯,一个烧着炭火的小泥炉,炉上煨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响、我找他算姻缘,从二十六岁算到三十二岁,六年了、每年这时候,天一冷,心里就发慌,便来他这儿讨一杯热茶,求一句心安。
往年,我一坐下,报上生辰八字,李先生掐指一算,便会说些“莫急,缘分未到”、“明年春暖花开时,留意东南方向”之类的话、话语虽玄,却像一味药,能定我一年的心神、可今年,我照旧坐下,他却只顾着给我的杯子续上滚烫的茶水,眼睛看着窗外那棵秃了的石榴树,半晌不说话。
我有点沉不住气,清了清嗓子:“先生,还是老样子,您给看看,我的那个人,是不是快到了?”
他收回目光,慢悠悠地把茶壶放回炉上,那双看过无数人命运的眼睛,此刻却清澈得像一汪古井,照不出任何波澜、他摇了摇头。
我心里一咯噔,以为是卦象不好、他却开口,声音被茶雾润着,不轻不重:“你的姻缘,以后我不算了、”
我愣住了,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、“为什么?是……是算不出来了吗?还是我的命数太差,您不忍心说?”无数种糟糕的猜测在我脑子里翻滚,搅得我一阵心悸。
李先生又摇了摇头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、“都不是、只是你的姻缘,不在我的卦里,在你的步子里、”
一句话,把我后面的所有问题都堵了回去、“在我的步子里?”我喃喃自语。
他不再解释,只让我喝茶、那天的茶,似乎格外苦涩、我坐在那儿,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算命先生怎么就不跟我算姻缘了?我把这些年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从记忆里捞出来,拼凑着,试图找到答案、是我求得太频繁,让他烦了?还是我命里注定孤独,他这是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我,让我死心?
茶凉了,我又让他续上、炭火哔剥作响,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、我开始回想这六年、每年,我都满怀期待地来,拿着他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回去,然后把生活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套进那个“东南方向”的预言里、遇见一个觉得不错的,就想,他是不是我的正缘?相处不顺,又想,是不是时机不对?我把自己的生活,过成了一道等着验证的预言题、我的喜怒哀乐,仿佛都系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缘分”上、我期待着一个人从天而降,来解决我所有的问题,把我从孤单里打捞出去。

我忘了怎么去好好吃一顿饭,忘了怎么去享受一场独身的电影,忘了怎么在升职失败后给自己一个拥抱、我的生活,成了一个巨大的候车室,我伸长了脖子,只为等待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。
李先生的话,像一根针,扎破了我自己吹起来的那个五彩斑斓的泡泡、“在你的步子里”,这五个字,在茶馆的静寂里,一遍遍回响。
我突然有些明白了、他不是不算了,是他不能再算了、他再算下去,我就要在这候车室里坐到地老天荒了、他是在告诉我,别再问路了,该自己走了。
命运或许有其轨迹,但人不能总站在原地,抬头看天,等着轨迹的垂青、姻缘这件事,或许更像一棵树、你得先是那片肥沃的土地,你得有阳光,有雨露,你得把自己经营得生机勃勃,那棵树的种子,才有可能在你这里生根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、而我这些年,却把自己活成了一片荒漠,只盼着天降甘霖。
他不是神仙,他只是个摆渡人、他把我渡了六年,现在,他要把船桨交给我,让我自己划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焦躁和怨怼,像炉子里的炭火,慢慢熄了下去,只剩下温热的灰烬、我端起茶杯,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、苦涩过后,竟有一丝回甘。
我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钱,放在桌上,比往年多了一倍。
李先生没看钱,只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说:“风大,走稳当点、”
我推开茶馆的门,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,却觉得异常清醒、脚下的银杏叶被我踩得咯吱作响,那声音不再是破碎,而是踏实、我没有回头、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不再需要问我的姻缘在哪里了。
它不在卦里,不在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里、它或许就在我认真跑完的下一个五公里,在我用心做好的一份PPT里,在我读完一本好书后的微笑里,在我终于学会为自己做一桌好菜的烟火气里。
算命先生不跟我算姻缘了、他把属于我的人生,还给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