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们把思绪的指针拨回六年之前,落在2019年腊月十七这个刻度上,一种复杂而又清晰的情绪便会油然而生、那一天,对应的公历日期是2020年1月11日,一个星期六、在时间的洪流中,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,但在许多人的记忆里,它却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琥珀,内部凝固着一个时代最后的寻常与安宁。
翻开那天的老黄历,我们能看到古人留下的生活智慧与指引、己亥猪年的丁丑腊月,丁酉日、历书上用朱砂标记着宜与忌,为当日的世间万象画下无形的边界、那日所宜之事,多与敬神祭祖、祈求福祉相关,如祭祀、祈福、求嗣、开光、解除等、这些活动,无一不指向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期盼、腊月过半,年关将至,家家户户正忙着洒扫庭除,准备年货,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去庙里烧一炷香,为新的一年求个平安顺遂,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、人们祈求着来年风调雨顺,家人康健,事业亨通、这种朴素的愿望,在当时看来,似乎触手可及。
而那日的忌,则指向了嫁娶、安葬、作灶、入宅等重大的人生仪式、这并非迷信,而是一种文化心理的体现、临近春节,人们的心思都在辞旧迎新上,各项事务都期望能有一个圆满的收尾,而不是开启一个充满变数的新篇章、将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暂缓,待到春暖花开之时再行办理,也符合中国人图个吉利的传统心态、黄历上的寥寥数语,勾勒出了一幅生动的民俗画卷:人们在敬畏与期盼中,度过这个年味渐浓的冬日。
离开了纸面上的吉凶宜忌,我们再将目光投向现实中的烟火人间、2019年的腊月十七,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叫做盼头的气味、对于上班的人们来说,这或许是春节前最后一个需要出勤的周六,办公室里早已人心浮动,大家讨论着抢到手的车票,计划着归家后的第一顿团圆饭、各大公司的尾牙宴也大多在此时举办,觥筹交错之间,是对一年辛劳的犒赏,也是对来年征程的期许。

街头巷尾,年的气息更是扑面而来、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曲,红色的灯笼、春联和福字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、菜市场里人声鼎沸,人们提着大包小包,为年夜饭的菜单精心挑选着食材、腌制腊肉的咸香,炒制花生的焦香,炸制油角的甜香,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,构成了中国人关于年最深刻的嗅觉记忆、孩子们则穿着新衣,攥着父母给的零花钱,在零食摊前流连忘返,他们的快乐简单而纯粹,是对即将到来的压岁钱和假期的无限憧憬。
彼时的人们,正沉浸在这种延续了千百年的节前喜悦中、社交媒体上分享的是年终奖的惊喜、旅途的规划,以及对庚子鼠年的美好祝愿、新闻里播报着春运的盛况,数以亿计的人口正进行着地球上规模最宏大的周期性迁徙,只为了一场家的团圆、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一如既往、武汉的朋友或许还在计划着去汉正街采购年货,北京的家庭也许正准备去庙会凑个热闹、没有人会想到,这种熟悉得如同呼吸般的日常生活,即将被按下暂停键、那些看似寻常的聚会、拥抱与握手,在不久之后,都将成为一种奢望。
从2025年的今天回望,2019年腊月十七这个日子,便被赋予了一层悲壮而温柔的滤镜、它像是一道分水岭,此前的日子,是记忆里热闹喧嚣的旧时光;此后的日子,世界以一种我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,翻开了新的一页、那天黄历上的宜祈福,在 hindsight(后见之明)的视角下,显得格外意味深长、人们为未来祈求的美好,恰恰是即将失去的当下、而那些被推迟的婚礼、被搁置的计划,又有多少最终未能如愿?
时间无法倒流,记忆却可以选择性地铭记、2019年腊月十七,作为一个具体的日子,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、但它作为一个象征,一个符号,却长久地留在了我们的集体记忆中、它提醒着我们,那些看似平淡无奇、甚至有些琐碎的日常,恰恰是生活最珍贵的底色、那一日的阳光,那一日市场的叫卖声,那一日家人闲聊的琐碎,都因为后来的经历,而显得无比珍贵、它定格了疫情前最后一个完整的、充满希望的、属于全体中国人的春节序曲。
或许,多年以后,当我们向更年轻的一代讲述过去时,会这样描述2019年的腊月十七:那是一个很普通、很正常的冬日,天空是寻常的颜色,人们过着寻常的生活,心里怀着对新年寻常的期盼、而它的不凡,正在于它的寻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