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十月,是不需要翻看黄历的、若说人间有什么时节,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相信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,那必定是此刻、清晨推开窗,一股凉而不寒的空气瞬间涌入,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尾韵,将夏日的最后一丝黏腻与烦闷彻底涤荡干净、那种清爽,是从皮肤渗透到心肺的,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,仿佛一夜之间,整个世界都变得通透起来。
天空是这个季节最奢侈的布景、它不再是春夏时节那种略带灰蒙的、水汽氤氲的蓝,而是一种沉静、高远、纯粹的湛蓝,像是被高手匠人反复打磨过的巨大蓝宝石,镶嵌在城市的上空、云朵也一改往日的厚重,变得轻盈纤薄,如丝如缕,被秋风随意地描画着,悠然自得、在这样的天空下,人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,深呼吸,感觉胸中的浊气都随之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开阔与安宁、所谓“秋高气爽”,便是对这种身心体验最精准的描述。
这份天赐的“吉日”,也体现在街头巷尾的色彩里、那些平日里默默无闻的行道树,此刻都成了主角、钓鱼台的银杏大道,一夜之间便被染成灿烂的金色、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风一吹,满树的金叶簌簌作响,继而如蝶群舞般飘落,铺就一条通往童话世界的地毯、踩在上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是秋日里最动听的旋律、香山的枫林,则用尽了所有的红色、从浅浅的橘红到热烈的朱红,再到深沉的酒红,层林尽染,如火如荼,将山的轮廓勾勒得壮丽而富有诗意、人们愿意花上大半天的时间,不辞辛劳地登山,为的便是亲眼见证这番燃烧的盛景、这自然的馈赠,让每一次出行都像是一场盛大的庆典。

味觉,是十月良辰的另一种注脚、街角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又开始忙碌起来,巨大的铁锅里,乌黑的砂石翻滚着,将栗子的香甜气息一点点逼出来,弥漫在整条街上、捧一包热乎乎的栗子在手心,趁热剥开,金黄色的果肉软糯香甜,是独属于这个季节的温暖慰藉、还有烤白薯的香气,醇厚而直接,总能勾起人最朴素的食欲、秋风起,蟹脚痒,此时的阳澄湖大闸蟹最为肥美,蟹黄如金,蟹膏似玉,配上一壶温热的黄酒,三五好友围坐一桌,便是人间至味、柿子也熟了,火红的“火晶柿子”挂满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笼,咬上一口,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发,那份甘美,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、这些时令的风物,让每一餐都充满了仪式感,都在提醒着我们,这是收获与丰饶的季节,值得用心品味。
十月的北京,连生活的节奏都会不自觉地放缓、夏日的浮躁与喧嚣渐渐褪去,人们更愿意走出家门,去公园里散步,去胡同里穿行,或者干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,晒晒暖阳、颐和园的昆明湖上,游船稀疏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佛香阁与湛蓝的天空、北海的白塔下,人们悠闲地喝着茶,看着远处的风筝,时间仿佛被调慢了半拍、这是一种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、良辰吉日,并非意味着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,而是在于这份能让心灵安然栖息的氛围、当你的内心平静而丰盈,能感受到风的形状、阳光的温度、叶落的声音时,那么你所身处的每一刻,便都是吉时。
这一个月的慷慨,还在于它恰到好处的平衡、它没有夏天的酷热,也没有冬天的严寒、穿一件薄毛衣,搭一件风衣,便是最舒适的装扮、阳光温暖而不灼人,微风和煦而不凛冽、你可以尽情地进行户外活动,无论是登山、骑行,还是仅仅在草地上野餐,都不会感到丝毫的不适、这种气候上的“熨帖”,让身体达到一种和谐的状态,而身体的舒适,又直接影响着情绪的愉悦、所以说,十月的好,是一种由外及内、全方位的滋养。
这份美好之所以珍贵,也因为它短暂、当第一场携带着寒意的西北风刮过,金色的叶子便会迅速凋零,天空的蓝色也会逐渐变得凌厉、人们知道,绚烂的秋日即将落幕,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临、正是这份对逝去的预知,才让人更加珍惜眼前的每一天、每一个晴朗的日子,每一次与朋友的相聚,每一次品尝时令美食的机会,都显得格外宝贵、人们不再等待某个特定的“好日子”去做想做的事,因为在十月,每一个寻常的日子,都值得被当作节日来过、它教会我们活在当下,去发现和欣赏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小而确实的幸福、这本身,就是一种生活的智慧,一种让日子变得吉祥如意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