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十一月,窗外是呼啸的北风,吹得枝头最后几片倔强的叶子也打了好几个旋儿,终究是落了下来、泡上一壶热茶,暖气把屋子烘得温温的,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今年春天、说来也怪,人总是在这样萧瑟的日子里,格外惦念那些阳光明媚的时刻、就比如,今年的清明、那天挂清,是个好日子。
记忆里的清明节,总与杜牧那句雨纷纷脱不开干系、细雨、泥泞、湿冷的风,似乎才是祭祖扫墓的标配、那样的天气,给本就肃穆的仪式平添了几分悲戚与沉重、可今年的清明,老天爷却格外开恩、一早醒来,拉开窗帘,金色的阳光就那么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,亮堂堂的,把屋里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、天是那种洗过的碧空,一丝云彩也无,只有几只早起的鸽子,在邻居的屋顶上咕咕地叫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祭品,嘴里念叨着:今儿天真好,老祖宗们也能晒晒太阳了、这话朴素,却一下子说到了人心里去、是啊,一个晴朗的日子,仿佛连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都变得明亮起来、我们不再需要撑着伞,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小心翼翼,也不用担心香烛被风雨打湿、这份从容,让整个祭扫的过程都变得舒缓而庄重。
去往陵园的路上一路通畅、往年清明,通往郊区的路总是堵得水泄不通,车里的人们脸上带着焦急与沉闷、今年却不同,或许是好天气疏散了大家出行的节奏,车窗外的风景缓缓流过,新绿的柳枝在风中摇曳,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一片金黄、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,一家人聊着家常,气氛平和安详、这种感觉很难得,它冲淡了扫墓这个词本身带有的伤感,让其回归到探望的本意上来、我们是去看望许久未见的亲人,带着思念,也带着生活里新发生的好消息。
到了墓园,更是另一番景象、阳光穿过松柏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、空气里没有了往年的湿冷,取而代

的是泥土和青草的芬芳,混杂着淡淡的香火气、人们的脚步不疾不徐,脸上也没有了愁云惨雾、大家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,拔去墓碑周围的杂草,用干净的湿布细细擦拭石碑上的尘土,就像在为亲人打扫房间。
我们家也是如此、父亲提着水桶,一丝不苟地把祖父母的墓碑擦得锃亮,每一个刻痕里的尘土都被他用小刷子清理干净、我摆上鲜花,一束素雅的菊花,一束芬芳的百合、母亲则把带来的点心、水果一一摆好,嘴里还轻声说着:爸、妈,知道你们爱吃这个,多吃点、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,但又无比自然、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身上,暖洋洋的、孩子们没有因为环境的肃穆而感到害怕,反而在空地上好奇地观察着一只飞舞的蝴蝶、这种生命的鲜活与安息的宁静,在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里,和谐地融为一体。
一个好日子的意义,绝不仅仅是天气晴朗那么简单、它关乎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、天气好,是天时,让整个过程顺遂,心情也随之明朗、墓园管理得井井有条,环境清幽,是地利,给了逝者安宁,也给了生者慰藉、而最重要的,是一家人能够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,共同完成这件充满孝道与传承意义的事,这便是人和。
在这样的好日子里,祭祖扫墓不再是一项沉重的任务,而是一种情感的交流与家族精神的凝聚、长辈们会指着墓碑上的名字,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,讲爷爷的勤劳,讲奶奶的善良、这些故事,在和煦的春风里,像种子一样播撒在孩子们的心田、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生死的厚重,但他们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,能看到血脉相连的根、这种文化的传承,不是靠说教,而是靠这般身体力行的体验、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明节,无疑为这份体验涂上了温暖的底色,让它成为一份美好而深刻的记忆,而非阴郁的负担。
那天,我们做完了一切,并没有匆匆离去、一家人站在墓前,静静地待了一会儿、风吹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亲人的低语、那一刻,内心无比的平静与充实、我们知道,我们与先人之间的连接,从未因为时空的阻隔而断裂、我们带着他们的期盼,好好地生活着,并将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与对家庭的责任,继续传递下去。
回想起来,那个清明节之所以让人如此难忘,正是因为它打破了固有的悲情印象、它告诉我们,怀念不一定非要与泪水和阴雨相伴、在阳光下,带着平和与感恩的心去探望,同样是一种深刻的纪念、那天的天光,那天的风,那天一家人在一起的场景,都让挂清这件事,变得温情脉脉、是的,那天挂清,确实是个好日子。